
极目新闻记者 谢茂 刘微 韩溢博
视频剪辑 胡祉祺
海报制作 彭植
初秋的攀枝花,天高云净,群山叠翠,金沙江碧波流淌,大黑山翠屏横卧,一片生机盎然。
眼前的景象,很难让人将这座城市与煤灰漫天、尘土飞扬的“工矿区”联想到一起。
64岁的栾庆杰,还记得另一副攀枝花的模样。
1966年,4岁的他跟着父母从武汉出发,千里颠簸来到川滇交界,挤上解放牌大卡车来到深山。那时,川西南的攀枝花在地图上几近空白,被称为不毛之地。60年后,因三线建设而生的攀枝花,如春笋拔节、擘画传奇。
攀枝花炳草岗全景(资料图片,攀枝花市委宣传部供图)
荒山里炼出一座城
上世纪60年代,三线建设拉开帷幕。凭借丰富的钒钛磁铁矿资源和特殊的地理条件,攀枝花被确定为重要的钢铁工业基地,兴建钢铁工厂(现名称为:攀钢集团有限公司)。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们辞别故土、跨越山海、奔赴深山,栾庆杰的父母就是其中的一分子。
“三块石头架口锅,帐篷搭在山窝窝”,这句广为流传的话,栾庆杰记忆犹新。初来之时,无房、无路、无水、无电。一家人曾挤进澡堂改出的隔间,几条长板凳架上木板便是床;后来搬进水泥板房,屋顶铺油毛毡,席子挂起来就当门。机械不足,全靠肩扛手抬,“白天杠杠压,晚上压杠杠”是那个年代的真实写照。
“冶建工人志气大呀,肩扛人抬建铁塔呀!”《廉政瞭望》杂志一篇报道中记载的三线建设工地口头号子,足以看出那个火红年代的艰难和热血。
更大的挑战来自矿石本身。攀枝花的钒钛磁铁矿因冶炼难度极高,一度被外国专家判定为无法利用的“呆矿”。1964年至1967年,国家组织108名冶金专家集中攻关,历经上千次试验,最终突破了普通高炉冶炼高钛型钒钛磁铁矿的世界性技术难题。在那一方炉台前,他们最不缺的,就是“连命都不要,死磕数据”的狠劲——成百上千个日夜守着高炉和仪表,硬是把“呆矿”炼出了铁水。凭着这股劲,他们把“办法总比困难多”的硬气,融进了这座城市的血脉里。
这段被称为“108将”的攻关史,至今仍陈列在攀枝花中国三线建设博物馆里,成为这座城市的精神坐标。
攻克普通高炉冶炼高钛型钒钛磁铁矿技术的“108将”(攀枝花市委宣传部供图)
1969年10月3日,宝鼎矿区太平矿建成投产,为攀钢炼铁用煤提供保障。
1970年6月29日,攀钢炼出第一炉铁水。
……
建设者们在2.5平方公里的坡地上建起了“象牙微雕钢城”,一座城市从荒山峡谷间拔地而起。栾庆杰的童年记忆里,尘土总是很重,“一脚踩在地上,尘土掩盖半个脚面”。但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,父辈们一点点搭起城市最初的骨架——住房、道路、学校、医院陆续出现,攀枝花开始从一个钢铁工业基地,向真正的城市蜕变。
从“钢坯公司”到钒钛高地
城市在发展,挑战也从未停止。
改革开放后,攀钢逐步从计划经济迈向市场经济,转型之路充满曲折。投产初期,攀钢曾因产品结构单一,被同行称为“钢坯公司”。深化改革势在必行。通过持续推进二、三期工程建设和技术升级改造,攀钢加快调优产品结构,成功实现从“钢坯公司”到“钢材企业”再到“材变精品”的高质量发展新征程。依托钒钛资源优势,攀枝花蝶变为“中国钒钛之都”。
在栾庆杰的记忆中,2000年前后,攀枝花开始出现30多层的住宅楼。每次路过,他总羡慕不已:“我们要是有这个房子住多好。”后来,他成为较早一批贷款买房的人之一。一套房子,折射的是一座城市功能的变迁——攀枝花不再只是“生产”的地方,也开始成为适宜“生活”的地方。
航拍攀枝花城区(极目新闻记者韩溢博摄)
然而,长期“先生产、后生活”的建设思路,让攀枝花的城市环境一度拖下欠账。2004年,攀枝花名列全国十大空气污染城市之一。此后,城市治理和生态环保持续加力。如今,记者在攀枝花部分厂区走访时注意到,厂区路面整洁堪比公园,城市街头绿树成荫、瓜果飘香,煤灰和粉尘难寻踪迹。
变化之中,三线建设的痕迹并未消失。当年为保密,许多单位以信箱代号作为通信地址,一些数字沉淀到今天的地名中。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的建设者,也把不同的方言和生活习惯带进了这座城市。
攀钢集团生活服务有限公司驾驶员王廷辉的祖辈从东北来到攀枝花,他已是第三代“攀枝花人”,东北话和四川话,他都能说得很丝滑。这些混杂的口音,构成了一条隐约可见的历史脉络:攀枝花从一开始,就不是一座缓慢自然生长的城市,而是无数五湖四海的建设者,把异乡一点点变成了故乡。
每年约50万人次来康养过冬
如果说第一代建设者面对的是“有没有”的问题,那么今天的攀枝花,更多面对的是“如何更好”。
在攀钢集团矿业有限公司朱兰铁矿,巨大的矿坑沿着山体铺开,如科幻电影《流浪地球》中的场景般震撼人心。与过去不同的是,一些设备的操作者已经不必置身矿坑,依靠5G技术,电铲、运输车等一些大型设备可以在办公室里远程操控。电铲师傅向勇军起初不愿意学新技术:“这么大年纪了,还要学新东西。”真正上手后,他发现远程操作与现场差别不大,更重要的是远离了粉尘和噪声。
类似的变化也在生产线上演。攀钢集团攀枝花钢钒有限公司板材厂全新的1450热轧生产线,实现了集中操作、远程监控、无人吊运、自动取样和自动喷印。
产业方向同样在调整。攀钢将更多力量投向钒钛业务,钒产品、钛精矿产能居全国前列,含钒百米钢轨成为世界知名产品。当前,攀钢正抓住攀西国家级战略资源创新开发试验区建设机遇,锚定高端化、智能化、绿色化方向,坚持资源强基、钢铁固本、钒钛成势、多元赋能的发展策略,加快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,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,朝着世界一流的现代化钢铁钒钛企业目标迈进。
攀枝花市决策咨询委员会宏观经济组组长李兴华认为,攀枝花和攀钢长久以来的发展,在资源优势之外,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是创新,创新已是一种血脉传承。
李兴华介绍,在科学技术上,前有“108将”攻关钒钛磁铁矿冶炼世界级难题,后有钒氮合金、海绵钛、手撕钛等新产品。在经济发展上,有1980年攀钢实行上缴利润总额包干承包责任制,开创我国大型国有企业实行经营承包之先河。在制度上,三线建设时,实行“政企合一”特区模式,而进入二十一世纪,攀枝花在全国率先提出“康养”理念,2014年12月,首届中国康养产业发展论坛在攀枝花举办。
2026年攀枝花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到,每年约有50万人次来攀康养过冬,超过130支专业运动队来此竞训,环境空气质量优良率98.9%,荣膺中国气候宜居城市。而在坊间,攀枝花有个更直白的名字——“四川小三亚”。
1975年炳草岗(现为攀枝花城区)(攀枝花市委宣传部供图)
从资源之城走向共富试验
钢铁是攀枝花的底色,却正在演化出斑斓色彩。
攀枝花市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:到2030年,地区生产总值突破1800亿元,人均地区生产总值接近或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,城乡居民收入持续增长,加快建设高能级中国钒钛之都、高水平攀西科创中心、高层次人才集聚高地、高颜值阳光康养名城、高质量共富实践样板。
攀枝花是全国唯一的地级市共同富裕试验区。对于一座典型的资源型城市来说,这是一道更复杂的命题。攀枝花学院发展规划处处长李博将当前产业结构概括为“头重脚轻”“轻重失衡”:经济对采矿、冶金、重化工等上游原材料产业依赖较高,且少量大型企业占据优势地位;规上工业企业总体数量不足,民营经济占比偏低;康养产业业态相对单一,医养配套不够完善,康养资源的潜力挖掘不足;钒钛新材料向高端延伸,面临技术和人才瓶颈。
他建议,攀枝花可以借助成都、昆明等地的科研和人才资源,以“外脑”补足本地短板,同时依托四川南向开放门户优势,借中老班列拓展东南亚市场,延伸产业链,壮大中小市场主体,让资源型城市拥有更稳固的“腰部力量”。长远来看,攀枝花需立足从“战略后方”转向“共富前沿”的定位,推动钢铁钒钛等优势产业聚焦高端战略领域,放开民用钒钛赛道,培育民营特色企业,打造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共富样板。
这样的实践,在攀枝花悄然展开。攀枝花荣鑫油漆有限责任公司是从原攀枝花造漆厂发展而来,产品和服务畅销西南。该公司是伴随攀西战略资源开发应运而生,随着城市发展,如今搬入攀枝花钒钛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,转向智能化、绿色发展。在原本的主力油漆产品外,该公司也推出钒钛金属超快干防锈漆,所需关键原料就来自本地。
攀枝花中国三线建设博物馆外,一片开阔的草坪在冬日里会“长满”远道而来的游客。在攀枝花动物园,肥嘟嘟的文旅荣誉局长“豹警官”,每年吸引天南地北的游客前来打卡。
攀枝花中国三线建设博物馆大门(极目新闻记者谢茂摄)
博物馆石碑背面,刻着毛泽东主席当年的一句话:“攀枝花建不成,我睡不着觉。”如今,攀枝花早已建起来了,但这远不是答案,因矿而建、因钢而兴的攀枝花,血脉里的“创新基因”不会停止传承,对共同富裕的探索也不会停下脚步。
从钢花飞溅的厂区到阳光照耀的草坪,从肩扛人抬到5G远程采矿,攀枝花60多年的变化说明了一件事——这座城市最珍贵的资源,或许从来不是埋在深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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